李伟一年中最兴奋的时候，便是春节，这意味着在达县打工的幺爸要回来了。幺爸回家时，总会带些罐头、巧克力，这是村里吃不到的美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穿黑得发亮的皮鞋，这些和电视上一样的装扮刺激着李伟的神经，李伟也想有钱，也想去达县打工，变成和幺爸一样的“城里人”。准备的时间是漫长的，他从15岁等到18岁，成年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有身份证，可以去网吧、可以合法打工。在那个临近出发的晚上，他去找了几个兄弟伙，和他们说：“等我挣到钱了，请你们抽黄鹤楼”！可现实并没李伟想的那么如意，在工作第4年的那个春节，“砰！砰！砰！”门外传来吃完饭的小孩子拿“擦炮儿”炸水田的声音，亲戚们在饭桌上喝酒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李伟，年一过就23了，也是你进城的的第5年了…”面对亲戚们的询问，李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达州的消费水平一年比一年高，衣、食、住、行全靠自己的那点工资，每个月还要交房租、水、电、气。这和最开始的预期差太多了，一个月下来能剩下的钱并没有多少。今年是李伟进城的第10年，从雷打石进城那年刚好18岁，现在28岁的李伟陷入了迷茫…进城的这10年，李伟前前后后交过不少女朋友，但没有一个走到谈婚论嫁的，身边的朋友们都相继组建起自己的小家庭，偶尔一起聚会时，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出现，难免也有羡慕的感觉。今年端午，李伟在大姑家一起过节。一向操心他婚事的大姑每次见到李伟就问“耍朋友没得，好久结婚”？这次也不例外，李伟在厨房里切肉丝，大姑在旁边剥蒜时说“有人给我说了个女娃儿还不错，屋头是达县的！人长得白白净净，多踏实，加个微信聊看看嘛！”这个女孩长相干净朴实，在大北街上班。加上微信后，两人聊得很开心，李伟约她出来见一面。在平时和王丽的聊天中，李伟感觉她没有想象中城里人的那种高高在上，相反还很朴实，翻完王丽的朋友圈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稀儿科儿”的了。7月16日，太阳刚刚好，中心广场的大屏幕下穿着黑色短袖的李伟早早的等在这里，“王丽你好，我是李伟！”笑着打了个招呼，不知是热还是怎么，脸和耳朵都红了。晚上，王丽和李伟吃烤肉时，问到“你们家在城头有房子吗？”当时，李伟笑着挠了挠头说道“暂时还没有。”王丽接着追问“那你近一两年有买房的打算吗？”李伟略微迟疑，回答：“要买，要买...”他明白王丽的想法，毕竟有房子才能算是家，才有安全感。虽然有点存款，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达州现在的房价他连首付都还付不起。与王丽这次线下见面更加证实了李伟之前微信聊天中的感觉是对的，这个女孩子踏实，没有城里人的那种高高在上，笑起来左边脸颊还有个酒窝，第一顿饭也很随和，她没有选择去高档场所消费，李伟告诉自己“她真的很好，要努力！”李伟和老家那些没混出来的兄弟不同，他是“坐办公室”的。虽然手里积蓄无几，但不妨碍因为工作而来的尊严感。和王丽交往后，李伟的心态有点变了，因为他想和王丽组建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家，而他口袋空空，拿不出什么去承诺。和王丽父母见面的那天，王丽父亲的脸上徘徊着一种不悦感，那种神情似乎在说：“出身农村还毫无存款，你凭什么”？但为了证明自己，李伟还是承诺了：“要买要买，已经在看了...”，因为有房，才有王丽。在达州，买房的首付至少得准备20万。李伟的银行卡内，横平竖直躺着几个数字，歪歪扭扭，只有47346元。明年买房的承诺等不及他慢慢去挣，借，或许是最快的办法。他委托父母联系亲戚，借了一遍后，凑够了10万元，可是还不够。另外五万需要自己想办法。那天下午，他点开发小的微信聊天框，那些嬉皮笑脸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星期前。下午的光有点儿刺眼，手指在键盘上逐渐敲下一行字：“兄弟，我最近要结婚买房，差点钱。”那些他曾调侃的借钱开场白：“在吗”，成了他最常说的第一句话。伴随而来的，是对面长久的沉默，或者是礼貌地拒绝。凑钱的时候，李伟几乎丧失了数学能力，最大的感觉是，已经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钱，只知道自己还差多少钱。拼命问，拼命借，“求爹爹告奶奶”。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尊严感破碎一地。日子一天天过去，可钱还是不够。与此同时，与王丽的每次相处都变得凝重，时间仿佛被压缩成一块块代餐饼干，见面的时间总是那么薄，而每次都是在提钱。每天晚上回家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算账，还差多少。凑得太艰辛，通讯录早已翻了个遍，可还是差一万。实在走投无路了，作为一个男人，首付这最后一万却无法自己承担，这让他感到挫败。微信通讯录、QQ通讯录的头像缓慢在眼前划过，可就是不知道再找谁。下班后他喝了点酒，心情沉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王丽想想办法。最后的一万是王丽找闺蜜借的，钱凑到后，王丽把手机里转账的金额拿在他眼前晃了一眼。李伟知道，这事儿告一段落了。那天晚上王丽做了很多菜，还精心做了李伟爱吃的酸菜鱼。但是在这天，这个食量一向惊人的男人几乎都没怎么吃，甚至连酸菜鱼也没能吊起他的胃口，他就这么坐着，一言不发。中央5台正在播放一场球赛，解说员高亢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晚上十二点半，王丽催促他睡了，李伟磨磨蹭蹭不愿意去，直到凌晨两点半，王丽才听见床的那一边，被子被缓缓掀起。钱终于凑够了，可两个年轻人都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买房，对李伟来说，就是真正脱离了农村，意味着在这座城市有了立足点，也有了进入城市生活的入场券，即便入场的装扮狼狈。早上八点，他和王丽一起坐公交去了售楼部，敲定了之前看的那套房子。在刷卡时，那位衣着鲜亮，保持着礼貌笑容的女孩动作娴熟，将银行卡插入卡槽，然后一个顺滑的下移，动作流畅优雅，让人忘却这钱来得到底有多辛苦和狼狈。但他们的心里还是像吃了蜜一样甜。走出售楼部的时候，王丽提议去附近的中餐店吃个简餐，李伟没答应，拉着她往公交站台走。回家后，李伟又拿出那个记录凑钱的账本，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急于借钱，而是和王丽一起盘算接下来的还钱。借黄英5000一年半还，借周强林1万一年8个月还...多写一笔，李伟的心就更沉下去一点，最后，他决定辞掉现在这份工作。和幺爸一起去工地，是李伟当下来钱最快的选择。早晨4:30，李伟起床穿上原本打算扔掉的衣服和鞋子，给自己煮了满满一大碗的面条，快速吃完后把碗放在了案板上，背上书包、骑上摩托往西外莲花湖的楼房建筑工地上驶去。由于没有什么技术，他只能在工地“关盒子”。和以往坐办公室的体验不同，在工地上，要么仰着头要么佝偻着背，人总是要以不舒服的姿势做事。一上午过去，李伟已觉得浑身酸痛。饭点时间，工友们都陆陆续续前往旁边的棚棚吃十元管够的盒饭。那是一张张黝黑的脸，由于长期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皮肤有一种粗糙的质感；手掌由于长期摩擦，长出了厚茧，手掌的每一寸肌肤，都有硬塑料般的触感。李伟的手和脸显得格外白嫩，他在其中格格不入。工友的声音在耳边弥漫开来，身边到处都是灰尘。老张打的饭菜很满，有些菜溢到了油腻的塑料桌上，他毫不在意，夹起来就放进嘴里。傍晚六点多，出工地的路上，一起工作的工友们对他这个第一天来的工地新人说“你还是个做老实活路的人耶”！那天回家的路上，李伟第一次觉得连骑摩托车的力气都没了，两个膀子酸痛无比，脑子里只有困意。王丽是早早等着的，“今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面对王丽的关心，李伟尽量笑着回答“还好，工作还是多简单的，做得起走”。直到第一次发工资，李伟才意识到目前的工资仍然不足以按期偿还房贷与外债。心目中在西外的家，来得比想象艰难，而亲戚和银行都没那个耐心等他逾期还钱。工地下班后已是六点，再找一份工作，只能是网约车或者外卖，而他没有进入网约车市场的门槛——“一辆轿车”。打听之下，李伟去了侨新新城旁边的外卖站点，听站长说，晚上的外卖佣金更高。一番豪言壮语后，李伟觉得虽然累点，但一个月能多出3000元的收入，对目前的日子来说是一笔不少的钱。“和王丽见面后，我老是在期待我们未来的家。”这是李伟奔跑在冬日寒夜的理由。每月的债务奔涌而来，2号房贷、9号花呗、贴在门把手上的水电费以及亲戚朋友们时不时传来的“问候”。王丽放弃了彩礼与造价昂贵的婚礼，也从未提过钻戒的要求，即便她不说，李伟也知道她已经牺牲很多。5：30~18:00属于工地，18:15~02:00属于外卖，他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是晚上回家睡觉，和中午靠着木材板休息的那会儿。晚上23:58，西外的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你有新的美团订单，请及时处理。”李伟在罗浮广场附近接到了他的单子，拿到外卖后他马不停蹄跑向自己的摩托车，小心地把外卖放进后备箱中盖上盖子，汇入车流。在等红灯的间隙，他左手把着摩托车“龙头”，抬起右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倒数红灯的最后几秒，3..2..1..就在那个把眼皮推下来的瞬间，李伟觉得时间暂停了，直到后面响起频繁的汽车喇叭——嘟呜，嘟呜，嘟呜。强迫着把眼皮睁开的时候，李伟摸了把脸上的水，但他分不清这是雨水还是眼泪。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十六个，十七个订单，他像个被抽打的陀螺，没有一刻停止旋转。晚上客户的脾气更暴躁，李伟不敢迟到。“不要和打工人说晚安，他可能还在加班。”凌晨一点，他在送完夜宵的间隙看到了这句话，不知是自嘲还是悲痛，脸上竟然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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