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贤,指本土出身、品行高尚、才学出众、廉洁正直、造福乡里,被官方和百姓公认的楷模,死后入乡贤祠,受到公开祭祀的贤达人士。王正谊就是清朝晚期达县典型的乡贤。
王正谊(1789年—1869年),字筱佺,号小泉,出生于达州翠屏乡赵家场(今达川区赵家镇)的仕宦之家,进士出身,官至河南按察使(山东布政使未就任),辞官回乡,执教桑梓,受人敬仰,为人称颂,死后入祀达城官方的乡贤祠。
王正谊手迹
高中进士户部为官
赵家,清朝为翠屏乡赵家场,又称南赵家,相传,赵家场镇始建于前明洪武年间,因当地有几户赵姓在此开铺设店,成为幺店子,其中一富户,有银锭十万,人称“赵十万”,故称赵家。
这里的王家湾(今赵家粮站)的王姓,是明朝洪武八年(1375年)入川,并落业于通江马三垭的王鼎后裔,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王正谊出生于此。初始就学于乡里文昌宫,诵读《百家姓》《五言杂记》《增广贤文》《千家诗》等。其父王三立被授直隶省保定府掌管监狱的司狱之职后,他便随父到保定求学。王正谊喜欢学习,但研读的是经世致用的典籍,对应付科举考试的“八股文”却不感兴趣,以致多次参加童子试都落榜,后来通过“纳粟”进入国子监学习,道光八年(1828年),39岁的王正谊才考中举人,四年后的十二年(1832年),以二甲第56名高中进士,步入为官的行列。
这年,王正谊被安排到户部,第一份正式职务是候补主事,主要是学习政务,试用后缺。从有关资料可看出,道光十四年至咸丰五年(1834年—1855年),王正谊升任主事;咸丰五年(1855年)九月,由主事升为员外郎,咸丰六年至咸丰九年(约1856—1859)升为户部郎中 。
户部是清朝管理国家财政、民政及货币发行的核心机构,常被形容为“富”部。它掌管着全国的疆土、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历来被视为“肥差”。据同时代的王达在其《忠献公略》中记载:王正谊在户部任上,奉命钦差前往河南查办事件,又担任河南团练大臣。在现审处任职期间,担任甲子科河南文闱的外监试和武闱的正考官。在户部,王正谊值得书写的:一是咸丰二年(1852年)十月起,参与咸丰皇陵的卜选事宜。二是咸丰三年(1853年),洪秀全、杨秀清起义,天下动荡;张洛行成为捻军首领,苗沛霖率众回应,在安徽、河南一带纵横活动。王正谊奉命于当年3月至12月协助办理安徽军务,筹划作战与防守的策略以及善后工作的奏疏,都切中要害,僧格林沁和左宗棠对他颇为依赖,等到安徽平定后,王正谊回到户部供职,此事在他本人的《皖游杂录》有所记载。三是咸丰八年(1858年),王正谊根据咸丰皇帝的圣旨总办“五宇宝钞”(发行纸币)事务。
王家祠堂门柱,郑景瑞摄于2026年4月
清廉正直不畏权贵
王正谊有着父亲的血性。他的父亲王三立,字矗峰,秀才。清朝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事,王三立出钱准备粮草,招募勇士防御叛军,还在家乡修筑寨堡,当地百姓依靠这座寨子得以保全。嘉庆十一年(1806年)冬天,新兵王得先等人因为军饷问题密谋造反。王三立召集义勇在半路堵截叛军南下,又跟随副将桂涵在檀木场包围清剿,最终将叛军首领抓获。四川总督勒保把他的功劳上报朝廷,让他选任保定府的司狱官。因他为官正直不阿,不久便弃官回乡。死后葬赵家场镇一里外的立人村一组书房梁。
王正谊秉公办事,不谄媚权贵。咸丰八年(1858年),皇帝命王正谊总办“五宇宝钞”。他到任后,根据收支情况调节盈亏。一个月内,钞法大为推行,总计核算收入,盈余不下40万两。任职户部尚书的肃顺派亲信对王正谊说:“如果你把盈余交给我,我不但不憎恨你,还会给你好官做。”王正谊严词拒绝。来人回去报告,肃顺恼羞成怒,诬陷王正谊贪污。王正谊被下狱,审理一年多无法定案。肃顺又伪造了24条罪状的供词,出示给商人,胁迫他们诬陷王正谊。商人们一向佩服王正谊廉洁,逐条为他申辩。肃顺大怒,亲自审讯,严刑拷打,王正谊体无完肤。他当堂大骂:“肃老二,要杀便杀!杨根山未必没受过刑!”肃顺瞠目结舌,司法机关无法判决。因肃顺有谋反的打算,便暂时搁置此事。同治元年(1862年),端华、肃顺因政变被杀。礼科给事中(谏官)卞宝第等上奏,为王正谊鸣冤。因王正谊“守洁才优、有古人骨鲠之风”,皇帝下诏恢复其官职,同治二年(1863年),任户部候补郎中,派往河南听从差遣,当年,又以记名道员署理河南按察使,不久升任河南按察使。王正谊到任后,立即平反了数十年的积案。他砥砺官风,清廉自守,不到两年,官场风气为之一变。
同治三年(1864),调王正谊代理山东布政使,未履任。他迫切想退休回家,多次以生病为由请求辞职,未获批准;后来以病重为由再次请求,终于得到允许。回京养病,顺便送儿子王群到兵部武选司、竺云到工部虞衡司任职。两年后,王正谊回到家乡赵家场。同治八年(1869),在家病故。
王正谊很节俭,平时不穿丝绸衫。在刑部监狱中,还亲手缝制了一件大青布衣,留给后代。
归乡讲学汉章书院
清朝道光、咸丰年间,达县士大夫和读书人的思想保守狭隘,文化教育事业衰败不振。王正谊因父母丧事归乡守孝,受邀主讲汉章书院。这座书院始建于乾隆六年(1741年),初名宣汉书院,后更名通川书院,至嘉庆年间定名汉章书院,为绥定府最高学府,系今达州市高级中学的前身。王正谊执掌讲席,以经史为治学根本,教授八股文时,主张学习明末天启、崇祯年间那种不落俗套、有气骨有锋芒的文章风格。教学严谨,诲人不倦。他尊崇程朱理学,平生嗜书如命,在京时不惜重金搜罗典籍,归乡后尽数用以启迪后生。
在汉章书院讲学期间,王正谊门下弟子云集,每年从学者数百人,遍及绥定府属各县。他悉心栽培,奖掖后学,使得大批寒门士子得以精进学业。在他的引领下,书院人才辈出,弟子中登进士、入翰林、中乡试者络绎不绝,县学、府学功名之士不可胜数,达县文风由此走向极盛。
执教之余,王正谊以诗明志,所作的《自嘲·新就汉章书院讲习》写道:“一从山野惯沉沦,笔砚尘封久不亲;理旧业如新改路,再观书似仨归人;徂年马齿初称长,回首牛衣莫厌贫;岂有远谋惊肉食,太常斋已过三旬。”这首诗道尽从朝堂归乡讲学的心迹。诗中没有失意愤懑,唯有安贫乐道、潜心育人的淡然。他褪去京官锋芒,甘守书院清寂,将半生学识与一腔赤诚,尽数倾注于家乡文教事业。
清朝末年,罢科举考试,汉章书院改制为劝学所,院产归入绥定府中学堂,文脉绵延至今。王正谊归乡讲学的事迹,被载入民国《达县志》和《达州市志》,流传后世。
王正谊墓遗址,郑景瑞摄于2026年4月
相度皇陵获得提拔
咸丰二年,朝廷开始为皇帝相度皇陵。相度,意为观察、测量、勘测,特指为陵墓等重大工程勘察地形、选择位置。清朝,相度通常由钦天监官员、风水官及户部等专业官员共同实施完成。
朝廷先后派定郡王载铨、工部侍郎彭蕴章、总管内务府大臣署刑部侍郎基溥、大学士裕诚、礼部尚书奕湘、吏部尚书柏葰、马兰镇总兵庆锡等七人为相度大臣、户部候补主事王正谊等十余人为相度风水官,对备选的东陵的平安峪、成子峪、辅君山,西陵的酸枣沟、丁家沟、九龙峪(魏家沟)六处位置开展实地勘察和测量。
咸丰二年十月,王正谊因精通相术,正式参与咸丰皇陵的相度。在选址的过程中,王正谊始终坚持实地勘察,详细记录地形、土质、龙脉等情况。当时,多位相度大臣、风水官对皇陵位置、穴位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王正谊便向皇帝呈交勘测报告,对正穴位置、石砌物、来龙、结穴、砂水、堂局和施工等提出自己的看法,认为平安峪地形完整,是天生的万年吉地。为最终确定陵址提供了可靠依据。不迷信虚浮说法,只看重实地形势与真实土质,这种务实的态度,让王正谊在众多官员中脱颖而出。咸丰九年四月十七日,朝廷论功行赏,王正谊被记名以道员任用,还赏加盐运使衔,得到了朝廷的高度认可。
王正谊虽然精通风水地理,却并不迷信。他在家乡所写的《涵水溪李氏字库序》中提到,地势吉凶要看实地形态,而非单纯依靠罗盘方位,更重要的是,想要求取功名、成就事业,最根本的是要读书学习,积极进取,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是行不通的,只靠风水保佑终究无用。这种务实通达的观念,在当时十分难得。
王正谊《惜心书屋诗钞》截图
诗史记录川东风情
王正谊非常爱好学习。在北京时,凡经世致用的典籍,不惜重金购买,一生著有《四书正字》《惜心书屋诗钞》《惜心书屋补钞文集》《艰贞集》《奇门遁甲太乙捷录》,且流行于世。学者张应昌所编《清诗铎业》、徐世昌所编《晚清诗汇》录有其诗,《清代诗文集汇编》收录了《惜心书屋诗钞》六卷、《皖游杂录賸存》一卷、《惜心书屋集存》和《艰贞集》一卷。曾多次拜见、聆听过王正谊教诲的王达,在他撰写的《忠献公略》一文中写道:著作非常多,并将河南刻板带回老家,存放在达城东门外会仙桥旁的罗联芳墨铺。
《惜心书屋诗钞》收录王正谊生平诗作712首诗,体裁包括七言律诗、五言绝句等,现知最早的是清朝同治二年(1863年)刻本,目前最易得的是201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影印本。书名源自王正谊的室名惜心书屋。
王正谊诗的内容,有感怀身世,慨叹人生的,如《书红楼梦传奇》的“多情便会痴,别离生死可怜儿”“光阴来去疾如梭”等句,表达了对时光流逝、人生无常的深切感悟;《冬夜作字寄儿辈》等诗,透露出宦游羁旅、功名未就的无奈。有久历官场、归隐之心的,在《与笏丞同年夜坐》中,他写道“山下薄田山上屋,莱衣一领正娱亲”。有抒怀亲情、深切眷恋的,如《春夜闺词》以女子口吻写寂寞春情,“久别霓裳曲,春情一半灰”,含蓄婉转;《冬夜作字寄儿辈》三首,谆谆教诲,勉励儿辈“立身当比凤凰毛”,又感念老父“今年近七旬”,自己未能尽孝,愧疚之情溢于言表,十分感人。有写景咏物,寄寓怀抱的,《游北崖寺》《游西圣寺》《太平道中》等山水诗,笔力清劲,意象苍茫,如“最低江水最高山,中有羊肠一线间”,写出了蜀道之险。诗中常化用典故,寄托超脱或失意之志。
尤其是《达县竹枝词》及《补达县竹枝词》,数量多达十多首。这些诗用竹枝词形式,白描了达县的风土人情。《达县竹枝词》描写了元宵节的盛况:“上元灯火舞龙狮,锣鼓喧阗爆竹随。村酒几瓯须立饮,看他会首醉归时。”而《补达县竹枝词》,有反映童养媳或幼婚现象的:“亭亭十七最娇娥,其奈冰人选事何。红烛影中双黛蹙,阿郎才度八龄多”;有记录民俗信仰(巫医跳神)的:“医药无功病在身,大家相劝请巫人。通街共道包头好,秽语难堪跳耍神”;有反映经济民生的:“私盐价比官盐小,多少平民负贩回”“两季钱粮一季收……二月初旬到麦秋”;有记录私塾先生水平低劣的:“不能进学便教书……句读全差音韵错”;有描写移民的:“广东湖广与江西,客籍人多未易稽;吾处土音听不得,一乡风俗最难齐”。内容涉及面广。
同治二年,河南开归陈许兵备道陶福恒进士在《惜心书屋诗钞》序中评价:“其诗旨趣遥深,情态恣肆,又俏厉廉悍,酷似其为人,有足以启发后生,压倒元、白”。
王家大院示意图,王鸿樨绘制
赵家留下遗址遗存
2026年谷雨节气这天,欲雨还晴。笔者与作家邓泽章和中共达川区委宣传部的侯建华驱车直奔赵家场镇。王正谊第六代孙、76岁的王鸿槐等人早已在王家大院旧址等候。随着介绍和现场考察,与王正谊有关的遗址遗存逐渐清晰起来。
王家大院。位于今赵家镇利民社区二组,咸丰年间由王正谊冯姓舅舅负责修建,占地约10亩,一楼一底。解放初,王家大院,从左至右,分别住有王树杭、蒲正全、王树湘(王鸿槐之父)、杨世荣、王化志、黄明月、陈兰兰、范国民等。20世纪九十年代逐步开始拆建新房,现已面目全非,左边偏房里面用片砖砌成的山墙仍在。那张由王正谊六代孙、87岁的王鸿樨绘制于2019年2月7日的王家大院还原图,可看出当年的气派。
王氏乡贤祠。同治十二年(1873年),皇帝同意四川总督吴棠的奏请,将已故的王正谊入达城学宫戟门外的乡贤祠,接受祭祀。不仅如此,在赵家还修建了王氏乡贤祠,即王氏祠堂,位于王家湾(今赵家粮站内),民国八年(1919年)春修建。当年9月,文昌宫内的小学被焚,遂迁于此,1922年秋,小学从王氏祠堂迁往街道关庙。1929年春,王氏乡贤祠祠公会创办王氏平民教养工厂。
现仅存祠堂大门石柱及楹联,楹联竖联是“河汾不二派,蜀川第一人”,横联为“门墙数仞”。成为当地的文物。
王正谊功臣坊。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附生王世琦还在南赵家场正街出口百步外(今赵家镇利民街3号水管站旁的街道上场口上),为其曾祖王正谊建功臣坊,四柱三间,三层。该坊上有两副楹联,一副是“文山气节椒山胆,吏部文章工部诗”,另一副是“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文正文忠文定一流人”。1967年上半年,被造反组织砸毁,20世纪80年代,场镇扩容被撤,现已不复存在。
王正谊墓。坐落在距赵家场镇一里外的立人村一组(原楠木村)的山湾(小地名)半山腰上,系圆弧形石灰墓葬。在墓葬处斜坡下山湾一宽阔平地上,最前面竖有两个双斗桅杆。其后,放置一个三米见方的大型乌龟石,龟背上镌刻有王正谊(当地人尊称他“王大人”)中进士后的个人生平简历。乌龟石后两侧竖立有两尊马娃手牵骏马的雕塑。其后正中,在高约两米、四米见方的平台上,雕有一俯卧的雄狮石像。有神道,盖有房子。墓园大气、壮观。文化大革命期间,墓葬被盗,墓园被夷为平地,石头改作他用。墓地由王正谊身前相中。
在墓附近的东狱庙,王正谊曾书写“明知身后已无身,纵有灵光未必真”的诗句。
(本文采写中,除文中提及者外,参考了民国《达县志》《达州市志》,得到中共达川区委宣传部、赵家镇人民政府的支持和王鸿槐的帮助。特致谢!)
【 说明:该文经王正谊六代孙王鸿樨(大庆油田主任工程师)、王鸿槐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