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心,何处是归处?***
成都深秋的街,雾气昭昭的,冷风夹着细雨点吹到脸上,跟细针子扎一样。
张桂芬拢了拢身上洗得泛白的旧外套,站在小区门口的老黄桷树下,望倒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六点过,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电瓶车叮铃哐啷到处窜,临街小馆子飘出火锅和卤菜的油气,家家户户亮起暖黄的灯,闹热得很。
可这份闹热,半分都挨不到她身上。
今年四十七的张桂芬,在这座待了二十年的城市头,活得像个多余人。
她不是本地人,二十出头跟倒老乡从川北小县城来成都打工。当年家里偏心弟弟,头五年的工资全被老汉逼着寄回去盖房,后来她嫁人,受了欺负娘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得。她进过制衣厂,摆过地摊,守过超市夜班。冬天在馆子里洗碗,手冻得像红萝卜,裂口子里头全是油污,痛得钻心。一辈子勤快踏实,可日子过得稀烂,烂得连个落脚的暖心地方都没得。
年轻时候经人介绍结了婚,前夫老李也是个打工的。最开始两口子省吃俭用,还想攒个首付。结果男人后来沾了赌,挣的不得他输的。
那天凌晨,张桂芬扫完街回家,刚推开门,老李一把掀翻了桌子,稀饭和咸菜洒了一地。
“看啥子看!老子今天手气背,输了几百块,你还马起个脸!”老李红起眼睛吼。
张桂芬浑身酸痛,捏紧了扫帚把:“老李,家里就剩五十块钱了,明天娃儿要交资料费……”
“交个屁!老子明天翻本,十倍赢回来!”老李上来就夺她口袋里的钱,拉扯间,一巴掌扇在张桂芬脸上。
六岁的女儿缩在床角,吓得不敢哭出声,只敢掉眼泪。
那一巴掌,打醒了她。忍了十年,心彻底冷透。她咬到牙离了婚,净身出户,一分钱没要,只求脱身。
那阵身边还有个女儿,是她唯一的念想。她拼了命干活,打两份工,凌晨扫街,白天洗碗,就盼着把女儿拉扯大,将来老了有个贴心人。
女儿长大了,出息了,考起外地大学,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安家嫁人,日子过得体面光鲜。可慢慢的,母女俩就生分了。
上个月,女儿带外孙回成都,张桂芬高兴惨了,提前卤了鸭子,熬了排骨汤,想送去酒店。
敲开房门,女儿皱起眉头,拦在门口:“妈,你咋个跑来了?不是说在电话里说嘛。”
张桂芬赔起笑脸,把饭盒往前递:“我卤的鸭子,囡囡最爱吃的。我看看外孙……”
张桂芬伸手想摸摸外孙的脸,小娃儿嫌恶地往妈妈身后一躲:“好臭!”
女儿赶紧掏出湿巾给娃儿擦手,压低声音抱怨:“妈,你衣服上那股油烟味太大了,别把娃儿熏着了。你放门口,等哈我自己拿。”
张桂芬的手僵在半空,看了看自己发黄的袖口,默默把饭盒放在了地上。“那……你好好歇着,妈回去了。”
走出门那一刻,她听见女婿在里面嘟囔:“就说在酒店吃嘛,非要送来……”女儿接着说:“我跟她说了,她就是不听,一身味儿,娃儿都不愿意靠近,三观根本合不来……”
这些话,跟刀子一样剐心。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心头那块肉,一下一下地疼,久了就麻了,麻得只剩空荡荡的凉。
现在她租在老小区的顶楼,三十平米的单间,楼梯又陡又黑,一到落雨天,屋顶就浸水,墙壁印满黄黢黢的水渍斑。房租便宜,三百块一个月,是她能找的最便宜的窝。
下班推开门,扑面就是冷冰冰的空气。屋头没半点声气,没得饭菜香,连喘气的动静都只有她自己。煮碗白水面,撒点盐和葱花,端起碗坐到窗边,看倒楼下万家灯火,只有她的窗户,黑沉沉、冷清清。
小区邻多数是熟面孔,可没得哪个知心。隔壁的王嬢嬢端着饭碗凑过来,看她吃面,叹口气:“桂芬啊,你一天到晚连个肉星子都不沾,这咋个熬嘛。我给你说,五金厂退下来的老刘,人还可以,你见一面嘛!”
张桂芬扒了口面:“算了吧王姐,没得那个精力。”
“精力啥子精力!你莫嫌我多嘴,女人嘛,老来还是要有个人暖脚塞。你一个人过到老,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得!”王嬢嬢恨铁不成钢。
张桂芬苦笑:“王姐,你是不知道,我试着搭过伙,心寒了。”
她确实接触过两个。
第一个是老刘,见面就在茶馆里摆开了阵势。茶都没喝一口,老刘就凑近了问:“桂芬妹子,直说了嘛,你一个月退休金拿好多?有没得存款?我那个小儿子还没结婚……”
张桂芬脸一垮:“老刘,你是找老伴,不是找财务。”
老刘撇撇嘴:“哎呀,都是半路夫妻,不把账算清楚,以后扯皮嘛!搭伙过日子就是经济共同体,你连个房子都没得,我总得图你点啥子塞?”
张桂芬丢下十块钱茶钱,起身就走:“图我啥子?图我命硬啊?”
第二个是李阿姨介绍的老赵,看着老实巴交。搭伙才半个月,老赵原形毕露。
那天张桂芬感冒发烧,烧得头晕眼花爬不起床。老赵下班回来,一脚踢在门框上:“老张!饭咋个还没煮?饿死老子了!”
张桂芬撑起身子:“老赵,我头昏得很,柜子里有泡面,你将就吃一哈嘛。”
老赵脸一沉:“请保姆还要发工资!吃我的住我的,做顿饭还推三阻四!”
张桂芬气得连声发颤:“我平时买菜哪样不是自己掏钱?你那点生活费连买葱都不够!”
老赵猛地一拍桌子:“还顶嘴!不做就给老子滚!”
第二天一早,张桂芬收拾东西走人,把钥匙放在了茶几上。她算是看白了:半路夫妻都是各怀鬼胎,图钱图伺候,没得哪个真心疼哪个。与其将就凑合看人脸色,还不如一个人清静。
可清静久了,就只剩孤独。
逢年过节,全城闹热,她一个人守倒空屋头;生病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起不来身,没得人端一口热水;遇到难事委屈事,翻遍手机通讯录,找不出一个可以倒苦水的人。
上个月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她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喉咙干得冒烟。挣扎着爬起来倒水,暖壶是空的。摸出手机,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放下了。打给谁呢?打给亲戚,人家有自己的小家;打给工友,各人顾各人;打给女儿,接通了也只剩敷衍,还要落一句“妈,你能不能别这么负能量?”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闭嘴。委屈、难过、孤寂,全憋在心头,自己扛。
这天晚上,降温落雨了,淅淅沥沥敲打窗户,冷得浸骨头。
张桂芬洗完碗,坐到床边发呆。
屋头黑黢黢的,她摸出压在枕头底下的旧照片,是女儿高中时候照的,小姑娘眉眼清秀,挽倒她的手,笑得一脸灿烂。
“妈,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接你享福!”
女儿十多年前的话,好像还在耳边。那阵多好啊,再苦再累,心头都是满的。可现在,房子没得,家也没得,连女儿的贴心话也听不到了。
她常常半夜醒过来,睁起眼睛看倒漆黑的屋顶,反复问自己:我这辈子,到底图个啥?认认真真做人,勤勤恳恳过日子,没做过亏心事,为啥子最后落得无依无靠,连个归处都没得?
楼下传起一家人的笑声,小娃儿的哭闹声、大人的吼叫声:“赶紧回来吃饭!冷得很!”
烟火气冲天。对比之下,她的小屋死寂一片,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轻轻抹掉照片上的灰,小心翼翼放回原处,眼眶悄悄红了。
这辈子不长,跌跌撞撞走了大半程,熬过了穷日子、苦日子、难日子,最后却熬不过漫无边际的孤独。
闹热是别人的,温暖是别人的,烟火是别人的。
唯独孤独,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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