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城老街挑水夫刘老二
3小时前
秦巴闲士
来自四川
凤凰山下
州河南门码头至月台水域，拍摄于20世纪80年代
早年流传一段顺口溜：“来到达县城，高低路不平。面对州河水，住家愁吃水。” 道尽老达城旧时取水之难。彼时全城尚无自来水，百姓饮水只能取自州河，或城内为数不多的几口古井。居民每日早晚要爬坡上坎去挑水。临河人家取水还算便利，住得偏远、家中缺少壮劳力的住户，只能花钱雇人送水。久而久之，挑水夫这门市井行当，便在达城应运而生。
彼时达城家家户户都备有一口大水缸。水缸充盈，日子便安稳踏实；缸底一空，人心便惶惶不安。全靠这些卖力气讨生活的挑水夫，供给老城百姓日常饮水，刘老二便是其中最为厚道、深得街坊感念的一位。
他老家渠县涌兴乡，小时读过几年私塾，在家排行第二，乡邻唤他刘二娃，流落达城讨生活后，街坊都唤他刘老二。
1940年夏末秋初，乡间水塘灯草成熟，刘家全家出动收割，晒干茎秆，剥出雪白髓心捆成小束。当年刘老二刚满二十，打算挑灯草赴达城售卖。临行前父亲叮嘱他“善不欺，恶不怕。” 鸡叫时分，他便踏乡间小路翻越铁山，抵达县城时已是深夜。无处安身，只得把随身桑木扁担铺在城门过道，和衣蜷睡歇息。
天刚蒙蒙亮，城门两旁摊贩云集，他起身沿街吆喝：“卖灯草哟！” 连卖三日，尽数售完，正当他准备回乡，一桩变故突然找上门。
彼时乡间抓壮丁之风盛行，涌兴老家表弟为躲避征兵仓皇逃到达城。寻到刘老二告知：按 “二丁抽一” 的规制，他已在册，父亲嘱咐他在外暂避，万万不可返乡。孤身漂泊的刘老二只得在街巷辗转，四处寻找糊口门路。
一日，他行至凤凰头衙门街，看见一名持枪警察押着十多名挑水人列队前行。经打听才知晓，这些人是警局羁押人员，每日要往州河挑水供给伙食团。当年凤凰头、上后街与大北街交叉口，常聚着一众挑水夫，摆好盛满河水的木桶等候主顾。刘老二生得高大魁梧，一身蛮力，见挑水能谋生，当即置办木桶，靠着那根桑木扁担做起挑水营生，每日挑着木桶守在凤凰头上后街路口揽活。夜里没有住处，便在柴市街城墙根搭一间简陋窝棚，和衣而眠。
枯水季节州河镜花滩，拍摄于20世纪80年代
城南州河，是旧时达城挑水人主要取水处。每日天刚蒙蒙亮，河岸已是人影往来，喧闹不绝。他常年固定在镜花滩上游的浅水处取水。镜花滩河畔是全城垃圾倾倒处，经年累月堆积成丘，每逢夏日洪水暴涨，淤泥杂物也难以冲刷干净，水质有些不洁。而上游浅水处水流平缓、无杂物淤积、活水通透，是州河水质最洁净的区域。
他取水向来细致从容，先拂去水面漂浮的枯叶杂草，等水波平息、水面清亮，再攥紧桶梁，将木桶斜浸入清流。河水缓缓漫入桶内，每桶只装九分满，盈而不溢，最适合挑行。他常说：“大家信得过我，找我挑水，我就一定要给人家挑干净水，绝不能糊弄邻里，辜负这份信任。”
老街青石板路，高低错落，刘老二步履沉稳、落脚均匀有度，肩头两桶清水仅微微晃动，穿街走巷、爬坡下坎，全程点滴不洒。
刘老二的主顾主要来自上后街的用户，其中以上后街两家老茶馆最为固定。茶馆日日等候他挑来的州河活水，用以沏泡巴山绿茶。店主常说，州河活水清甜温润，沏出的茶香韵绵长、口感醇厚，远非井水所能比拟。即便汛期河水微涨、水质略浑，只要浊度不重，店家依旧偏爱州河水，只需以明矾沉淀净化，依旧是烹茶煮饭的绝佳活水。
上后街几户孤寡老人，年老体弱、步履蹒跚，无力攀爬滨河石阶取水，日常起居饮水，全靠刘老二风雨无阻、日日上门递送。沿街商贩、寻常住户的居家日用，也尽数离不开他肩头担来的一汪清水。
刘老二心思细腻、记性过人，常年挑水从不用纸笔记账。谁家一日需一桶水、谁家隔日要两担水、谁家傍晚需要添水，主顾的用水需求，他尽数记在心底，数年如一日，从未记错、从未怠慢，深得街坊信赖。
每逢夏季连日暴雨，州河山洪暴涨，江水裹挟大量泥沙，水质涩重，既无法烹茶煮饭，也不适宜洗漱日用。每逢此时，刘老二便改换取水地点，前往老车坝二马路口的豆芽作坊挑水。旧时达城不少大院虽有井水，但因常年杂用，水质不洁，多数不能饮用。
豆芽作坊早先是一片菜地，原有一口老旧水井，历来供周边居民日常取用。作坊建成后，又特意新开一口水井，专供豆芽生产。两口井水，是旧时达城内难得的优质活水，泉脉悠长、四季不竭，雨天不浑、旱天不枯，水质清冽透亮，干净甘甜。井口常年搭着矮棚，遮尘挡雨。作坊主人性情和善、体恤邻里，深知百姓取水不易，每逢州河涨水浑浊，便将两口井水全数对外开放，供街坊取用。
每到供水紧张之时，作坊井边取水民众、挑水夫络绎不绝，排队拥挤是常态，偶尔还会发生口角斗殴。但众人从未见过刘老二与人争执半分。
夏日骄阳似火，挑水夫肩扛重担，扁担磨得肩头红肿破皮，烈日炙烤得嘴唇干裂起皮，纵使酷热难耐，刘老二也舍不得饮桶中半滴清水。寒冬风雪交加，河水冰凉透骨，一身打满补丁的薄棉袄抵不住刺骨寒风。打水时冰水浸得双手裂口渗血，可他从不因天寒取水艰难便糊弄街坊，不分水质就近取水，但凡送水，必定去往镜花滩上游，选用洁净活水。
一日暴雨路滑，刘老二于豆芽作坊挑水送主顾，半桶水洒在半路。旁人劝他就近取大院井水补齐交差。他知道，这个大院的井水不能饮用，便摇头不肯，原路折返，重新灌满。
街巷里的孤寡老人、贫寒住户手头拮据，时常赊欠水钱，他从不上门催讨，更不会断了人家日常用水。旁人笑他太过老实，平白吃亏，他只憨厚一笑：“邻里朝夕相处，谁家没个难处？我凭力气谋生，多跑几趟路不算什么。” 乡邻感念其善良，时常送些热粥小菜、糕饼点心，他从不白白受人恩惠，总要多替人家挑满水缸，额外再添一担清水，半分便宜也不肯占。
有一年盛夏，达州大旱，州河水位暴跌，原本能没过人头的镜花滩河水，浅得竟能䠀水过河。取水只能蹲在河滩反复舀水灌入桶中，格外耗费气力。城里不少挑水夫趁势抬高水价，整条老街唯独刘老二坚守原价，分文未涨。同行嘲讽他木讷吃亏，他擦着满头汗水答道：“水是百姓活命根本，靠力气谋生可以，趁天灾抬价，愧对邻里。”
一日，上后街张家大院独居的张阿婆素来体弱，忽然卧病在床。郎中再三叮嘱，需清水煎药，半点耽误不得。阿婆家水缸早已见底，儿女远走他乡，老人孤身一人束手无策，急得倚门而望。刘老二刚给一户主顾送完水，返程路过大院，一眼瞧见老人窘迫的模样。不等阿婆开口求助，他即刻赶往州河挑水送入院中，又帮老人生火煎好汤药，才抽身继续营生。
他常年日晒雨淋，一身肌肤黝黑发亮。平日里常赤着膀子，紧实肌肉棱角分明，浑身皆是气力。当地一位袍哥见他体格健硕，是难得的好手，便主动登门，劝说他加入哥老会。刘老二生性本分，只求安稳度日，不愿卷入江湖纷争，当即婉言谢绝。后来那人又私下邀约他出面帮人出头撑场面，依旧被他借故推辞。
几番被拒，那袍哥心生不悦，怀恨在心。一日，他特意带上两个街头小混混，堵着赶路的刘老二寻衅滋事，存心找茬，还妄图夺下他赖以谋生的扁担。刘老二素来隐忍退让，不愿招惹是非，可对方步步紧逼、欺人太甚，他终究忍无可忍，抬手挥起扁担还击。只一下，便将其中一个小混混狠狠打翻在地。
上后街茶馆的老板，平日里最是了解他的为人。知晓刘老二性子诚实耿直、憨厚本分，从不惹事生非，实属无辜受欺。老板不愿老实人吃亏，也不愿小事闹大，坏了街坊安宁，便主动出面周旋，特意请来当地辈分、品级更高的袍哥居中调解说和。
刘老二本无心缠斗，惊扰邻里，心中自知占理，但一心只求大事化小，息事宁人。当时茶馆调解素来有输家包揽茶资的惯例，他不愿僵持对立，主动压下满心委屈赔礼致歉，独自付清全场茶钱，主动给对方递下台阶。这场无端而起的是非风波，就此平息。
1949 年 6 月，城里一名邮差卧病不起。他家人怕丢了这份生计，知道刘老二识字，便再三央求他临时顶替，去外地代为投递邮件。刘老二见对方实在难处，便一口应下。随后他托付相熟的挑水同行，代为照料自己的挑水主顾。一周过后，原邮差不幸病逝，刘老二便由临时替工转为步班邮差。解放后，他正式入职邮政局，成为在编邮递员。此后他每日穿街走巷递送信件，路上遇旧日挑水同行，总要热情寒暄，有时还会帮其挑水送到住户家中。
1958 年，达城自来水厂破土动工，输水管道顺着街巷铺遍全城，清水直送家家户户。百姓不再奔波河滩汲水，也不用雇人挑运清水，达城挑水行当，渐渐淡出老城烟火。
刘老二向来惜水，即便家中通了自来水，仍时时留意各处水龙头，反复叮嘱家人节约用水，但凡见到有人浪费，便立刻上前劝止。
1989 年，年近七旬的刘老二久病卧床，弥留之际凝望着墙角那套老旧挑水木桶，安然辞世。他一生谨记父亲 “善不欺、恶不怕”的叮嘱，待人赤诚，体恤邻里。他一生并无惊天功业，却以点滴善行温润整条街巷，守着底层普通人最质朴的本心。刘老二的故事，永久留存于老达城的烟火记忆之中。
本文达州晚报发表，略有删节
本帖最后由 秦巴闲士 于 2026-7-9 10:3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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