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回忆为何还在刺痛?***
傍晚六点,老城菜市场边上的老居民楼,楼道墙皮脱得斑驳,煤炉的烟子顺倒窗缝往外钻。王桂兰提着半兜子青菜上楼,刚拐进三楼,撞见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的李建国。男人脚底下散落四五个烟锅巴,一身工装沾满灰扑扑的泥巴,看见她起身搓手,一口地道四川话:“回来了?等你半个钟头了。”
王桂兰脚杆一顿,菜兜兜往门框上一搁,眉毛揪起:“你又跑起来搞啥子?我俩离婚三年,早就没得牵扯了,儿女都成家了,用不着你三天两头跑起来串门。”
李建国掐灭烟锅巴揣进裤兜,局促地抠着脑壳:“路过这边办点事,顺道上来看一眼,没得另外的歪心思。刚刚路过以前我俩常去的那家面摊摊,老板还问我俩咋个不一路吃饭,忽然心头堵得慌,就绕过来了。”
“看啥子看?房子归我,家产分清白,当初是你非要抛家弃口出去打工,一年到头落不到屋,冷锅冷灶熬透了,才扯的离婚证。现在想起记倒屋头,早些时候去哪里了?”王桂兰弯腰择兜兜里的小白菜,手指甲麻利地掐掉烂菜叶,语气压倒憋了十几年的委屈,“刚分开头一年,我半夜发高烧睡在床上,连个倒口水的人都没得,那个时候你在哪儿?在外头跟工友些喝酒吹牛皮。”
李建国背靠倒冰铁门,苦笑一声:“那阵子年轻昏了头,总觉着在外头找钱撇脱,屋头柴米油盐琐碎磨人,烦得很天天鸡毛蒜皮扯皮。总想倒多挣点大钱回来改善日子,却忽略了屋头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撑倒。在外头漂倒漂倒,越想屋头的热饭热菜,去年得了场小病,睡在出租屋头没人照看,才醒豁过来。”
“醒豁顶个锤子用?日子回不去了。”王桂兰推门进屋,没拦他。客厅摆设还是多年老样子,掉漆的木茶几、老式布艺沙发,墙上还贴倒早年间的全家福,相片里两口子挨拢在一起,旁边站倒刚上初中的一双儿女。李建国眼睛巴在相片上,脚杆不自觉就挪了过去。
“这张相片还是零八年赶庙会拍的,那天你想吃街边的炸糕,我排半个钟头队,买回来都冷求了,你还跟我冒火。”李建国指尖轻轻摸相框边边,声音发沙,“那阵子兜兜头没得好多钱,省吃俭用,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想方设法弄来。”
王桂兰端来两杯凉白开,往茶几上一顿:“莫提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提了堵心。当年日子苦,我俩靠倒摆摊摊拉扯娃娃,凌晨三四点爬起来进货,冬天下雪把手脚冻开裂口,那苦日子熬过来了,手头宽裕了你反而不安分了。”
“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前阵子小女回娘家,偷偷跟我说,这些年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生疮害病硬扛,我听到心口就像针扎一样痛。”李建国端起水杯抿一口,沙哑倒嗓子说,“我在外头攒了点钱,想倒补哈这些年的亏欠,不要你接纳复婚,就是日常搭把手。”
王桂兰坐到沙发另一头,隔开距离:“用不着。我现在退休金够用,儿女孝顺,日子安稳,没得必要再跟你两个纠缠。分开之后我慢慢习惯一个人过,反倒清静自在,用不着操心你在外头吃喝应酬,用不着熬更守夜等夜不收。”
窗外天色慢慢黑下来,楼下摊摊收档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上楼。李建国沉默半晌,忽然说起零碎事:“上个星期回老家,路过村口老黄桷树,想起当年耍朋友,我骑倒烂自行车驮你赶场,半路车链条落了,我俩推倒车走五六里土路,路边摘野果子啃。那个时候啥子都没得,天天还笑嘻了。”
“年轻不懂过日子,被情情爱爱蒙倒眼。过日子不是耍朋友,柴米油盐把情分磨光了的。”王桂兰低头摸水杯外壁,语气软了些,还是硬邦邦的,“以前总盼倒你顾家,盼倒一家人安稳相守,盼到心凉透,就再不盼了。现在回忆偶尔钻出来扎心,不是还爱倒,是可惜大半辈子的付出打了水漂。”
“我总以为后头有大把时间来补,等回过神来,家散了。这几年不管走到哪个城市,碰到相似的小吃、一样的老街,立马就想起我俩的从前。明明分开了三年,过去的破烦事动不动就钻脑壳头,头睡觉经常梦到早年挤在小平房的阵仗,醒过来空落落的。”李建国眼眶发红,常年在外头奔波粗糙的手板心搓在一起。
“人都是这样,丢了才晓得心痛。当初你犟起要出去,我好说歹说拦你,你一句嫌弃屋头没搞头,转头提起包就走。”王桂兰抬头看倒窗外夜色,“前阵子收拾杂物间,翻出来早年我俩摆摊摊用的旧推车零件,我愣了半个钟头,心口隐隐作痛,但痛归痛,复婚绝对不得行。伤痛是过去的印印,不代表愿意重蹈覆辙。”
李建国起身走到窗边,望倒楼底下梭来梭去的人:“我没逼你复婚,就是管不住脚杆想来看哈。明明情分早磨没了,可回忆像扎根的野草,扯不干净,时不时锥哈痛。我也搞不醒豁,明明分开是板上钉钉的事,为啥子零碎点点总能戳中心窝子。”
“在一起过了二十多年,一个锅头搅勺子,生儿育女,大半辈子的牵绊哪能说断就断得干净。爱早就在常年冷落头耗光了,剩下的刺痛,是大半辈子光阴刻下的印印。”王桂兰起身收拾桌上空水杯,“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嘛,往后莫再来了,频繁碰面只会反反复复勾起难受的回忆,我俩各过各的就是最好的结局。”
李建国站到门厅,迟迟不愿抬脚出门:“以后路过不再上门讨嫌了,就是心头过不去。原来爱成了过往,放下容易,放下回忆太难了。”
男人慢吞吞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长楼道头渐渐远了。王桂兰靠在门框上,望倒黑黢黢的楼道,指尖轻轻按在心口,刚才被旧事勾起来的酸涩还盘在心头。曾经刻骨铭心的情爱早就不在了,可一路走过的岁岁年年,化成了细碎的回忆,每回翻涌起来,还是冷不丁地锥心头一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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